到了大中午，这户主人家才醒。 睁开眼，梁寰手臂沉重，转头都困难，原来厉曜躺得四仰八叉，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，抱着祂在颈侧埋头睡得正香。 还好意思说朕的触腕是章鱼须……梁寰默了一阵，捂住口鼻将他摇醒。 这厮非要在窗前坐到凌晨三点，美其名曰陪朕谈心。哈欠连天，劝他去睡觉，他偏拽着梁寰一起到床上去，还振振有词：“怎么能让你坐在窗边看我睡觉呢，来陪陪我，有您在这儿我才不会做噩梦”。 梁寰自然是不用休息，不知怎么的，也被他传染上了困意，竟然一觉睡到天亮。 “厉曜。”梁寰见他翻了个身还没睁眼，忍不住低声唤他。 厉曜缓慢眨了眨眼，迷茫地坐起身，抱起被子盯着梁寰看了半天，好像没搞明白床上怎么有个长发男子。 梁寰疑惑道：“厉曜，你醒了吗？” 厉曜抬手抹了把脸，用力甩了甩脑袋，终于回过神来，严肃道：“早上好啊宝贝儿，你今天挺好看的。” 梁寰没接话，径直下了床，随手一挥，身上的睡衣换成了一套崭新的行头。 打了个响指，梁寰拉开窗帘看向他，人造光洒进房间，照在厉曜凌乱的头发上。 厉曜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，冲进洗手间乒乒乓乓一顿洗漱。他咬着牙刷，满嘴泡沫喊道：“宝贝儿，今天出去吃自助餐。” 梁寰的声音飘过来：“朕能出门？” “签完协议，监察局总得放宽点隔离限制。”厉曜抓着毛巾胡乱擦了把脸，笑道，“我打好申请了，带你出去适应一下这儿的生活。” 梁寰站在自动感应门前，触足在身后卷成结。 “此门…会咬人？”梁寰目光警惕地盯着时开时合的玻璃门，购物袋被触足捏出凹痕。 厉曜憋着笑刷通行码：“这是现代门童，陛下快给人家回个礼。” 梁寰冷哼一声，伸手也按在指纹锁上，警报声瞬间炸响：“警告！检测到高危异化能量——” 厉曜眼疾手快，抄起旁边试吃台的牙签，三两下关了警报器。幸好官方给他们包了场，方圆十里也没有路人围观，他拽着梁寰冲进生鲜区。 梁寰的触足似乎有一些喜好，悄悄卷起活鱼柜里的鱼。 “这是刺身原料！”厉曜抢救下扑腾的鲜鱼，“祖宗，松口！不对松爪！” “不关朕的事。”帝王阴着脸被拖到零食区。 厉曜端了盘芝士圈，拿一枚套在祂指尖：“试试？你们宫里肯定没这种。” 梁寰眯眼，一用力便不小心捏碎了，掉在盘里，祂夹起来尝了口，无情评价道：“粗制滥造。” “再怎么好也比不过御膳房，臣也没有见识。”厉曜笑着把芥末味薯片怼到祂鼻尖，“但这个能呛哭你的侍卫，信不信？” 五分钟后，厉曜拍着咳出泪花的皇帝狂笑，一边为祂倒水，旁边的触足卷成了一团。 “没事吧宝贝儿。”厉曜满脸担忧地望着祂，没忍住又笑出了声。 梁寰阴沉地抬头对视，眼疾手快往厉曜嘴里塞了枚触腕卷来的辣片，捂住他的喉咙咽下去，笑道：“你也尝尝。” 厉曜辣得冷汗直流，触腕守在旁边给他倒水，他一把接过来连连漱口。 “这地方下料太猛了。”厉曜打开排风器，拉开领口吹着冷风，靠在台边有气无力道。 梁寰笑了笑，掏出帕子来擦擦他眼角的汗，温声道：“好点了吗。” 厉曜纳闷道：“宝贝儿，你也太记仇了。” 梁寰无辜地看着他。 “操。”厉曜笑了一下。 站起身来揽住梁寰的脖子往主食区走，嚷嚷道：“走，吃饭去，速战速决，下午还要去看电影。” 梁寰疑惑偏头，脸上的无知恰到好处：“电影？” 厉曜得意地吹了个口哨。 他拽着梁寰穿过霓虹闪烁的商区，清场工作很到位，往来只有穿梭着的机器人，悬浮广告牌的光斑掠过梁寰的长袍下摆，悬浮车停在一座流线型建筑前——全息影城的标识闪烁。 四周空荡荡的，梁寰不太乐意进感应门，总觉得它一开一合的旁边也没个守卫，不安全。 厉曜扫开屏障，双手抵着皇帝的后背往前轻轻一推，笑着喊道：“芝麻开门！” 梁寰配合地抬脚往前踉跄两步，稳稳停下，立即转过身来，站在大厅里看着他。 厉曜去那边取了墨镜，捏着眼镜腿一个拿在手里，另一只往自己头顶上一戴，大摇大摆走过来，双手抬起来给梁寰戴上了观影眼镜，郑重其事地调整了一下智能形态。 他来回看了眼，捏着下巴，颇有研究地点头道：“嗯，金框无色镜片的适合你。” 梁寰笑眯眯道：“好看吗？” 厉曜被晃了下眼睛，拍了拍祂的肩，把墨镜拉下来正色道：“低调。”手臂揽着梁寰的肩膀往里走。 投影幕布上，丧尸大军正疯狂追逐着主角团。搭在座椅上的触足不自觉收紧，沙发扶手被捏得吱吱作响。 “轻点儿。”厉曜捏了捏手边的触腕，含笑道，“别破坏公共设施哈，不然监管局要用公费买下这整个儿娱乐中心了。” 放映厅有四圈环形的座位，围着正中间的球型全息大荧幕，正放着各种电影片头，立体音效环绕全场，甚是热闹。 梁寰转头忍不住问：“这些是？” “爆米花电影。”厉曜脚搭在自己膝头，悠闲翘着二郎腿，“放松点陛下，你绷得比丧尸还像反派。” 选了个推荐说最叫座的冒险电影，小狐狸售票机器人传了两张影券过来，端上一份情侣爆米花风味套餐，摇着尾巴道：“谢谢惠顾～记得好评哦。” 厉曜也是第一次来，摸了摸狐狸机器人的头，笑道：“谢谢，给你好评。” 电影讲述了一行人在丧尸潮中逃亡，意外进入另一个维度的故事。 片尾曲响起，厉曜发现触足在自己脚踝上缠成了道绳结。 “这什么？”厉曜低头伸手解开，笑着问道。 “麻绳。”梁寰盯着他完好的脚踝，语气淡淡，“你再乱跑，也会被当成僵尸烧了。” 厉曜脑袋撑在祂的肩头，笑了笑：“那陛下是来抓我的还是——” 掌心按住的胸膛传来渐快的心跳。 梁寰呼吸微微一滞，正要开口，警报器骤响，两人同时转头。 梁寰振袖挥出金芒，噔楞一下击中，冷声道：“出来。” 一团透明的异化物从角落显形。 暮泊化作白色触足，摊在地上问道：“是我，暮泊！大哥，这大片地方竟然都没有人，是你准备统治人类的据点吗？” 厉曜皱眉。 梁寰毫无波动，冷漠回答：“我不认识你。” “啊？”暮泊下意识哆嗦了一下。 “交代你知道的东西。”梁寰直接命令道，祂早已支使触足屏蔽了周围的异常波动，即使有监控也无妨。 厉曜笑道：“我能听吗？” 暮泊眼神飘忽不定，似乎还有些委屈。 梁寰微笑：“这里没有外人，讲吧。” 什么叫没有外人，这里就厉曜一个算是人。 暮泊默默地变出人形，忿忿不平道：“你就找到强壮的雄性给你生孩子了？我都还没有配偶。” 厉曜的笑容凝滞在脸上：“？” 梁寰面不改色道：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胡话。” 暮泊扒拉着放映室的门，不满道：“之前答应好的，等我出来后，就能找到愿意和我□□的人类！结果你都不知道去哪了，问了好多人，我才感应到能量波动，发出灵感信号你却没动静，我顺着空气中的气息，好不容易找上门来的。” 梁寰垂眸：“这附近都封了，你从哪里进来的？” 暮泊皱起眉：“我从排水管一路钻过来的。” 厉曜本以为有敌人偷袭，没想到是个傻瓜，一言难尽地看着暮泊：“要不你先从地上起来，别躺脏了地毯。” 梁寰无所谓：“过来吧，这有很多座位。” 暮泊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，坐在他们对角线的位置上。 厉曜按下手上的芯片，打开智脑，靠在梁寰身上噼里啪啦地一顿打字。 梁寰偏头看他。 暮泊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，眼巴巴抱着自己的触足坐立难安，祂看了看梁寰，有点发怵，又瞥一眼厉曜，刚要开口：“那个…” “我叫厉曜，十几天前刚跟你哥领证。”厉曜点击光屏，放大结婚证界面给暮泊看了个清楚。 暮泊低头确认，又抬起头来，瞧了一眼这两位正在交握着的手，赞美道：“你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好看，异质体繁衍生息有希望了。” 厉曜差点哽住，把光屏一关，注视着对面的异质体，语重心长道：“你知道梁寰是凭什么找到对象的吗？” 梁寰矜持地撑着侧脸，似乎在专心致志查看光脑信息。 暮泊茫然道：“因为大哥比我强？” 厉曜低头憋笑：“你应该反思祂哪点比你强，好好学习一下。” 暮泊好奇：“哪一点？” 厉曜严肃道：“每一点都比你强。” 梁寰沉默了一下。 “但是你也不用灰心，有成功经验就在你眼前，那找对象很有办法了，就看你够不够上进，想不想努力。” 厉曜在荧幕上一顿操作，把电影界面换成了个实时白板，手环一甩变成根细杆，振振有词道，“这位同学，你也应该知道找配偶这事肯定不简单，有很多关键点要注意的。” 暮泊点了点头，可怜兮兮道：“我很认真地追求人类，可是他都不肯答应我。” 厉曜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，绷着脸提问道：“所以说，你懂里面的窍门吗，我就拿梁寰跟你举个例子吧。” 暮泊勤学好问：“什么窍门？” 厉曜严肃道：“你哥他有编制。” 暮泊沉下脸来：“你不要觉得我好骗。” 厉曜震惊：“怎么会呢？” 屏幕上随即出现几页匹配中心发布的结婚率统计图，上面的综合评分有理有据，厉曜振振有词：“你要找配偶，需要提高核心竞争力，不然人家为什么选你呢？找对象不能光看对方的条件，首先要看看你自己有什么，比如说异质体和我们种族不一样，有些人会心生忌惮啊。” 梁寰转头看他。 厉曜用力敲了敲白板，认真强调：“所以你们是有一定劣势的，但是也好在有一些捷径可以走。” 暮泊将信将疑道：“那可以告诉我吗。” 对上异质体求知若渴的目光，厉曜忍不住笑，手肘微动，戳了戳旁边的梁寰。 梁寰按了两下屏幕，终于合上智能光脑，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，笑眯眯道：“当然。你是我的兄弟，我们不帮你帮谁呢？” 厉曜感情好地牵住梁寰的掌心，冲暮泊叹气道：“本来今儿一整天我都是要陪你哥约会的，没想到你这么孤苦伶仃，于情于理都该抽出点时间来帮你。” 暮泊感动，有礼貌地点点头：“受教了。” 厉曜清了清嗓子，拉着和梁寰十指相扣的手晃一下，示意道：“宝贝儿，你来说说，你是怎么获得编制的。” 梁寰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站起来，触足卷起全息屏的激光笔，厉曜在一旁帮着调出协议投影。 红光点在“特级收容条例”上，字迹活过来般游走，梁寰淡定道：“我亲自接见了异能监管局的人员，他们给我开出这个协议，告诉了我，像我们这样的高级异质体，可以走特殊审批流程。” 暮泊盯着屏幕惊叹不已。 厉曜憋着笑戳了戳投影里的婚姻状况栏，又划出一行数据：“重点在于这个，在匹配中心——配偶职业填高危异化物监管员能加十二分，你看看这个职位，在婚姻界有多大的竞争力。” 暮泊的触足绞成麻花：“所以要先当差？可我没有人类身份。” “简单。”厉曜打了个响指，全息投影转化出智能影像，“走绿色通道啊，只要在监察局培训合格，获得协议资格，你的编制就到手了，他们会自动给你生成户籍。” 暮泊皱眉道：“考核很难吗，我要怎么通过？” 厉曜睁眼说瞎话：“你哥一遍就过了。” 梁寰低调抬手，转头对暮泊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：“厉队长，劳驾把《异化物考编真题集》传给他。” 全息屏瞬间铺满密密麻麻的考题： 【遇到“不符合规定”的流浪体，监察员该如何处理】（8分） 【如何区分流浪体与契约异质体，列出四种简易方法】（8分） … 暮泊看了一会，头疼得的透明触足闪烁白光，厉曜贴心地点开模拟考试模式。 做了一连串的价值观检测后，触足尖叫着化作一滩黏液，暮泊头晕眼花道：“我不太看得懂题目…” 厉曜叹气，语重心长道：“没问题，你也可以提交申请，到监管局，他们会派专人辅助你学习。” 暮泊犹疑道：“可是…” 梁寰优雅地收起协议：“监管局的工作人员都很好说话，厉曜也是官方那边的人。” 暮泊两眼放光：“那里面有很多强壮好看的人类吗？” 厉曜沉默了一下：“理论上，能进入监管局工作的都是经过培养的精英，实力不会差，并且确实需要五官端正。” 技术部在后台调出了裴仲和苏牧嵘拜访他们家的影像，暮泊眼前又一亮：“这两个工作人员不错，比一般的人类强很多。” 厉曜摸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，在心里默哀了两秒钟。 梁寰笑道：“这是裴仲先生留下的联系方式，你可以打他的通讯咨询。” 暮泊按了下自己的手臂，祂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智脑，用起传讯来好像比梁寰还要顺手，转瞬就和官方人员聊得起劲。 没一会儿，一辆蓝色悬浮车停在了门口，暮泊和他们挥手告别，噔噔噔地跑出去坐车走了。 梁寰笑眯眯道：“这下放心了吗？” 厉曜哼笑：“异质体的招安工作又不归我管。” 梁寰点头，喂了片蜂蜜味爆米花糖过去，厉曜张嘴咬掉，嚼了嚼，眼前一亮：“这个好吃。” 梁寰笑了笑。 厉曜捏一把祂的腮帮子，喃喃道：“运气还不错，制度刚推行，就又拉到特级异质体。要是祂老实本分的话，那多了个成功案例，上面针对你的放养方案也会更安心。” 梁寰若有所思：“这次算我和你第一回出合作任务吗？” “嗯，配合得真好。”厉曜抓着手兴冲冲和梁寰击了个掌。 梁寰收起零食跟在他后面，悠悠道：“朕方才头一回在智脑上收到通知。” 厉曜笑得畅快，边走边两眼放光道：“接到的是临时单子，还有补贴！我们又在休假期间，承诺工资两倍。” 梁寰微笑：“你很高兴？” 厉曜转过头来，捧着祂的脸亲了一口：“能不开心吗，这钱真好赚。” 他帮梁寰拉开无人悬浮车的门，两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，梁寰拉着他一起坐在后排。 厉曜靠在祂肩头，登上官网界面，絮絮叨叨道：“我跟你说，这事本来不归我们管的。七天前出现了这只小异化物的踪迹，祂竟然伪装成人类在打工，没有户籍，到处找人求婚。” 梁寰笑着听他口若悬河，从袖子里摸出了杯水递过去。 厉曜顺手接过来喝了一口，里面还泡着枸杞，他啧啧称奇：“异能所的调查人员伪装成路人靠近，发现祂在打听你的行踪，一查到和你有关，事情就大了。 本来这个级别的异质体，要立刻派人去解决的，那边判断暮泊的攻击意向不强，还离开居民点，往隔离区这边来了。刚好你新签了协议，又在考察期，上面就拍板让我们俩负责，试试借着交情劝导一下。” 梁寰拧眉道：“但我的记忆里没有暮泊。” 厉曜点头：“对，你脑子不好嘛。” 梁寰微笑，语调十分平缓：“暮泊说以前认识我，如果那些话是真的…” 厉曜大惊失色道：“你真要找男的生孩子？” 梁寰诡异地沉默了下来：“…朕没有。” 厉曜噗嗤一笑：“那不就行了。” 厉曜拧上盖子，水杯递回去物归原主，双腿挤了一下梁寰，懒洋洋道：“过去点儿，困死了，到家还要十几分钟，我躺一会。” 梁寰从袖子里摸出条毯子，给他盖上，伸手覆在他眼睛上方遮光，笑道：“你今天没睡够，就起来了？” 厉曜祖宗似的往皇帝腿上躺，长袍层层叠叠材质舒适，正适合枕着，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抱着双臂下意识护住心口。 厉曜偏头，让梁寰移开手心，哼笑道：“谢了，不用。”用脚踢了踢车窗边的什么旋钮，车内一下子昏暗起来，睡眠效果极佳。 光线反射中，视物也不影响，梁寰瞳孔微亮，盯着厉曜一向嚣张的眉眼，此刻合上了眼皮，倒也还算安静。 … 昏昏沉沉间，忽然听到梁寰出声问：“厉队长，你相信朕吗？” 厉曜好像还睡着，半响才慢悠悠回答：“管外面来的胡话干什么，你没骗我，我就不会怀疑你。” 梁寰笑了笑：“朕希望你能一直相信我。” —tb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