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根据《契约异化物管理条例》第三卷第17条，你需要配合安装定位芯片。” 梁寰笑吟吟道：“若我不呢？” 祂慢条斯理地斟茶，那壶水好像永远喝不完，仍冒着热气，也不知道一个异质体究竟喝什么茶。 “您已与厉曜建立合法监护关系。”裴仲点开光屏，厉曜的电子签名龙飞凤舞地压/在「责任人」一栏，“他有义务确保您遵守……” “笑话。”梁寰轻笑，青瓷杯底磕在杯盖上发出一声脆响：“我和厉曜明媒正娶，何时轮到你们定规矩？” 裴仲眉峰一跳。 厉曜晃回客厅时，梁寰正用触腕卷着一枚芯片，慢悠悠地喝茶。 “谈妥了？”厉曜往旁边沙发扶手一坐，腰间纹身随动作显现。 梁寰抬眼：“他要朕吞个铜片。” “多新鲜，我也得吞个铁丸。”厉曜跟梁寰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下，接过触腕递过来的高科技药丸，厉曜笑着抛起两枚定位芯片，又随意地接住，哼笑道，“说是能防家暴。” 裴仲脸色铁青：“这是安全保障程序！” 厉曜惊讶道：“老裴，几个小时不见怎么气成这样，养的宠物离家出走了？” “现在是我的加班时间，”裴仲冷漠道：“我需要确认程序完成才能离开。” “行啊。”厉曜突然捏住梁寰下巴，“张嘴，陛下。” 梁寰眯起眼，触足骤然绞紧厉曜手腕。 芯片不经意间坠地碎裂，两架机械蝙蝠从残骸中炸出，直扑梁寰眉心！ 厉曜旋身甩刀，刀刃斩碎蝙蝠的同时，梁寰的茶盏已然击飞了裴仲的脉冲枪。 “我改主意了。”梁寰温和道，“这铁丸，让你们这儿管事的官员吞更合适。” 裴仲踉跄后退，苏牧嵘肩上的粉色水母尖叫着膨胀成透明屏障。 梁寰垂眸望着地上的机械蝙蝠碎片，若有所思，笑了笑，触腕卷过脉冲枪递上来，梁寰刚要拿到手里。 “别总动粗啊陛下。”厉曜勾住梁寰脖颈，亲了一口皇帝的侧脸，梁寰瞳孔一缩，触足僵在半空。 裴仲微不可查地皱眉：“厉曜，你抗拒服用功能芯片？” “胡说八道。”厉曜埋怨道，“是我家这位不愿意吃，一并毁了。我还不尽职尽责？有问题立即处理，确保任务对象状态稳定、及时安抚，还维护执法人员——” “劳务费结一下？”厉曜冲裴仲晃光屏，反手噼里啪啦列出一串账单名目，明晃晃地停在最后一项：配偶精神损失费。 苏牧嵘眼角抽搐：“什么损失费？” “你们的特签异质体保障是说着玩的？不用负责？”厉曜义正辞严：“都怪你们技术部设计的安全措施，机关做的太吓人，手滑一打碎就跳出只大蝙蝠，把我对象吓得应激了。” 苏牧嵘一眼看过去，叹为观止：“讹这么多？！都抵得上两年工资了，你良心不会痛吗。” 厉曜揽着梁寰肩膀，不爽道：“当然值这么多，我对象不金贵吗？警告一声，说话尊重点，冒犯到了我家这位，等下让你们走窗户飞出去。” 裴仲淡淡道：“你提交的账目，已经向上申请报销了。” 厉曜满意笑了笑：“那好说，别见外，两位都从正门出去吧，当自己家一样。” 客人宾至如归地走了。 … 神嗣的名目一出，上面便不敢拖拉，打开账户俨然多出几个零来，厉曜心情大好，拍拍梁寰的肩膀：“走，宝贝儿，回房！”挂在梁寰肩上，大摇大摆逛到卧室。 … 梁寰笑眯眯问：“刚才那两位…” 厉曜悠闲地解着衣服扣子，漫不经心回答道：“蓝制服的老裴来自监察组，穿白大褂的苏博士是医疗部的。” 冰凉滑/腻的触感贴着皮肤游走，蹭过布料，激起一点细小的战栗。 厉曜还穿着那套黑色医疗服，扯开制服卡扣的金属声格外清晰。衣襟滑落时布料擦过触足，那些柔软肢体突然缠得更密，有条触足正沿着他小腿攀上来，经过膝盖内/侧时故意加重了挤压的力度。 梁寰似乎很有心情闲聊：“你身上穿的黑色医疗服是检测部的。” 厉曜笑了笑，点头：“对。” 梁寰伸手扣住厉曜的后颈，拇指按在跳动的血管上。 半透明的触足尖端化成倒刺状，堪堪悬在厉曜腰窝处，冰凉的黏液顺着脊柱沟往下淌，厉曜微不可查地蹙眉，那些倒刺又瞬间融化成柔软的吸盘。 触足尖端已经钻进松垮的衣摆，刮过腰侧皮肤的力度像某种克制的啃咬。 厉曜懒洋洋地扯开最后一枚卡扣，金属脆响惊碎了凝固的空气，领口霎时豁开，锁骨完全暴露在外面，外套要掉不掉地挂在肩头。他顺手甩开，抛到衣柜上面。 衣料摩/擦声混着触足游走的窸窣，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 触足缠上他手腕时，厉曜突然想起苏牧嵘的警告——那些养育不当被异质体吸干灵感的死亡图像闪过脑海，而此刻梁寰的尖齿正摩挲着他跳动的颈动脉。 倒也成了盘处境危险的菜，还是热气腾腾的，在梁寰眼里他指不定是块行走的炸鸡，厉曜没由来地笑了下，苏牧嵘叮嘱了一下午，他隔着舱门都听得清楚： ‘异质体的喂养分为灵食与自然食谱。像这只水母，出门前我会喂它食谱中的浮游藻以维持正常生命。 灵食饲喂简化了许多，只需在驱使异质体干活后，外化出一点灵感进行投喂，以保持契约反哺。 …但你家这种级别的，需要反哺，你灵感掏干了都不够吃，反而该采用最原始的灵肉喂养。’    梁寰颇有耐心，瞧着他的血管还没下口，轻飘飘问了一句：“方才为何公然亲我的脸，厉队长。” 没成想还有餐前祷告环节，厉曜猝不及防一惊：“问这个干嘛，要升堂了？我不应该碰您高贵冷艳的脸？” 是不该。 厉曜想了想，有点得意忘形了，梁寰再好看再不是人，我也不能直接亲，这边兴师问罪来了。 梁寰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的嘴唇看：“没什么，朕只是惊讶。” 厉曜坚强道：“没有嫔妃亲过你吗陛下？” “你怎会这样想。”梁寰淡淡道，“朕后宫没有嫔妃。” 那你这神嗣还挺纯情。 厉曜忍不住笑了下，又觉出几分不好意思来，微微偏头…梁寰掰过他的脸，厉曜踉跄了一下，后背撞上衣柜嵌着的镜面，冰得他一激灵。他仰头望向梁寰，模糊间不爽地挑眉： 那我还要和这位过一辈子，有什么不能亲的，我就亲。 于是顺势揽过梁寰的脖子，很慢地凑上前去，近到呼吸都交融了梁寰也没动静，厉曜侧目—— 瞥见每个房间里都安上的世界钟，十点四十分。 厉曜心头一跳，要死！阻隔剂再过半小时才能完全吸收，难道要停下来告诉梁寰：先别喝了，我血里还有药？ 他脑袋下意识往后一仰，梁寰见眼前的人莫名凑过来，又突然挪开，不悦地眯了下眼睛。 厉曜攥着梁寰的手，语重心长道：“陛下，我先去洗个澡。” 梁寰拧眉。 厉曜语气认真：“我今天出了门。”又怕对面大仙来一句朕可以帮你洗，厉曜当机立断揽着梁寰一起往主卧走，懒洋洋说道，“我用主卧浴室，陛下你在这儿坐着等等我。” 梁寰疑惑。 厉曜补充道：“今天我们一起睡。” 梁寰似乎在考虑什么，赞同地点了点头：“朕陪你住一个房间会更好。” — White Day. 在新纪元前，公历每月十四日都是情/人节，农历的每月十五日都是月圆时。旧历对这个尘土满面的世界已经没有用了，四季更替早已消失，只是人们还把3月14日接过来，当做白情。 还在问明天会不会月圆。 霓虹灯闪烁，梁寰坐在窗前一下一下翻着虚拟读报，这个时代并不太好，远不如北梁，糖也甜得齁嗓子。 换做以前，这般粗劣的制品，堂堂皇帝决计不会食用。好在梁寰也不必吃常人的食物了。 打开浏览框，梁寰把搜索记录清空： 「情/人节必做的十道菜」 「异化物和异质体有什么区别」 「监管局的具体职能是什么」 … 「仪器运行原理」 … 祂站起身来，走到浴室门口的床头，一台监测仪正在安静地运作，散发淡蓝色的光。 梁寰试探性地指尖化出一点金芒，向无知的仪器慢悠悠靠近，屏幕数值陡然上升，眼见红光闪烁—— 触腕飞速攀了上去，监测仪一黑，上面显示的时间都凝固下来了。 挥手让触腕纷纷散开，仪器的显示瞬间多了二十秒，实数恢复了正常，梁寰看了看运行记录：无报错。 梁寰满意地笑了笑，转身坐下，目光投向浴室门。 夜深人静，厉曜在浴室里盯着镜子。 锁骨下的鳞片快要蔓延至心口，他咬牙扯下一片，丢进黑盒子里化验，和五小时前的样本进行比对。 门外传来梁寰空旷的声音：“疼吗？” “比不上你拿我钓监察局的手段疼。”厉曜泼了捧水在镜面，洗去朦胧的雾气，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。 梁寰在他脑子里轻笑：朕的聘礼，可是很贵的。 厉曜懒洋洋道：“所以我不是在努力回报您嘛。” 梁寰静了一会，淡然道：“厉队长还不出来吗？” 厉曜摆弄着手边的仪器，旁边的进度条读取缓慢，他面不改色回道：“陛下饿了先吃点糖垫一垫？” 梁寰沉默了一下：“朕已经吃完了。” 厉曜笑出声，手一抖安歪了枚零件：“柜子里还有几包，不是心形的。” 外面没听到回复，过一会儿，传出了翻箱倒柜细细碎碎的响动。 厉曜留意着外面的动静，忍不住一笑…想到那些小触腕挺爱吃他给的糖，原来本体也一样，倒挺像人的… 厉曜缓缓抬头，对着镜子压平了嘴角，神情冷肃。 ‘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，厉曜，你最好想清楚。’ 劝告听得太多，其实他都记得住。 余光里仪器安然运转，进度跳动到百分之百。 厉曜调试好手上的机械轴，放在洗手台上，齿轮啮咬正常，线路走得精密。他的状态好了不少，有点高精度的操作，短时间的话已经不需要仪器辅助了。 “这样的日子也不错。”厉曜扬起嘴角，轻松地对自己笑了笑，“走一步算一步喽，那位还能够沟通，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。” 机械翼抬起来对着浴室灯，映出流畅的银光，厉曜满意地装到储物盒里，顺手塞进浴袍口袋。 拽下头上裹着的毛巾，头发已经半干了，厉曜带着一身水汽，推开门走出去，迎面而来的是存在感极强的视线，那位皇帝披着发换了身暖色的衣袍坐在床头，脸太过有冲击力，厉曜晃了下神。 他脑子一抽，笑道：“陛下这是要侍寝？” 推搡间盒子滚落在地板上，不要他去捡，触腕就拾起来摆到床头柜上了。 厉曜仰面躺在床上，视线受限，他只能看着正上方梁寰的脸，发丝长到垂落在他脸侧，厉曜心想： 这日子何止是不错。 … 凌晨一点。 十五日没有月圆，梁寰不太喜欢这个世界黑沉沉的天空。 也不太喜欢醒来后看到的一切。 他的自我认知还是停留在皇帝阶段，只记得自己刚猝死驾崩，便又睁开了眼睛。而周遭所有却都在提醒他想起来：你是一个举世忌惮的怪物。 强行和他捆在一起的，只有厉曜。 不需要睡觉，梁寰拒绝躺在床上，黑沉沉的视线盯着厉曜的背影：至少要先让厉曜和朕站在一边，再搞清楚契约。 厉曜侧躺着忽然转过身来，睁开眼问道：“陛下，生气了？” 梁寰已经下意识移开视线，看着报纸回道：“没有，怎么突然这样问？” “因为我感觉到你不高兴。”厉曜叹了口气，瞥了一眼从梁寰淡定的脸上，目光移到地上无精打采的触足们，挑眉道，“你的小章鱼须都蔫巴巴的了。” 他噔噔噔起身下床，低头翻了翻床头柜，从最上层抽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盒子，漫不经心地打开。 一只修长的机械蝙蝠静静躺在其中，暗色金属骨架折叠收敛，翅翼边缘刻着流畅的纹路。 厉曜将它轻轻取出，指尖在蝙蝠头部一抹，蓝色的微光从它眼中浮现，机械翼随即灵活地舒展，发出一声低低的金属颤鸣。 梁寰坐在窗边，虚拟读报的光影映在他深色的眼眸里，见状又看向厉曜，视线落在蝙蝠上，眼底掠过一丝兴味。 厉曜踩在绒毛地毯上走过去，打开窗边的小灯，将机械蝙蝠递到他面前：“就当是白情礼物。虽然说已经第二天凌晨了，千万别嫌弃啊陛下。” 梁寰微微挑眉，接过蝙蝠，指腹摩挲过冰冷的金属表面，隐约能感到内部流动的能量。他低头仔细端详片刻，轻声道：“这是什么？” “改造过的侦查器，异化物工艺，可以收集周围的信息，还能直接传输到你的终端里。” 厉曜晃了晃手腕上的智能环，“定位芯片里蹦出来的就是这玩意，被我砍碎了，就地取了点材料出来改造。你不习惯用现代通讯方式，这东西可以代劳。” 梁寰垂眸，按了按掌心的机械蝙蝠，有些意外。片刻后，他抬眼望向厉曜，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的轻笑：“厉队长还挺细心。” 厉曜拉开凳子，得意道：“多谢夸奖。” “什么时候做的？” “在浴室泡澡顺手倒腾出来的。” 梁寰笑道：“真厉害。” 厉曜像是睡意全无了一样，弯腰在旁边低头看梁寰摆弄机关，他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亮色。 梁寰忽然将蝙蝠举到厉曜脸侧比了比，翅翼阴影掠过对方高挺的鼻梁：“很漂亮。”梁寰眼底晃动着细碎的笑意，“厉队长泡澡时都在替朕分忧？” 厉曜面不改色：“那是。” 梁寰笑眯眯地问：“你不睡觉了？” 厉曜打了个哈欠：“不困，陪你晒月亮。” 梁寰轻轻握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拉到身边，笑道：“厉曜，朕不需要你勉强自己来陪我。” 厉曜懒洋洋地坐到梁寰旁边，顺手拽过搭在一旁的靠枕抱在怀里，语气理所当然：“我昨天应该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的。” 梁寰指尖轻轻按在蝙蝠头顶，微光在金属骨骼间流转，他垂下眼睫，低笑道：“没关系，朕宽恕你了。” 厉曜哼笑一声：“不喜欢蝙蝠我也可以帮你改成别的。” “不必。”他轻声道，“这个就很好，朕收下了。” “你今天帮朕解决掉它的样子，很干脆利落，朕喜欢。”      —tb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