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曜套上睡衣推开浴室门时,梁寰正坐在他床沿,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垂在腰间。 触足铺了满床,像一张淌金的网。 “陛下这是要侍寝?”厉曜擦着头发,笑了笑坐下,水珠滴在梁寰手背,明知故问道,“还是睡不惯龙床了想鸠占鹊巢?” 随之投来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,龙纹在水汽中泛着湿漉/漉的光,更加引神注目。 梁寰垂眸凝视片刻,忽而牵住他一只手腕,拇指重重碾过黑龙纹身,沉声道:“朕饿了。” 见对方龙颜不霁,厉曜爽快低笑一声,微湿的头发蹭过梁寰耳畔:“生气了?那可真是亏待您了。”他指尖顺着梁寰后颈滑到发间,食指无意识绕着几缕梁寰的发丝打卷,“陛下想从哪下口?肩膀?脖子?还是——” 厉曜晃了晃另一只手腕,尚未愈合的伤口递到梁寰唇边:“盯半天快让你瞧出花了,想咬这儿?你们祭祀不都讲究个啃生鲜……” 梁寰扣住他后颈迎面压向床褥,触足退潮般蜷在阴影里,像一团躁动的金线,把厉曜的枕头卷成茧状。 床头的监测仪发出尖鸣,厉曜闷笑着扯开衣领:“轻点,这玩意报警能把老裴再招来——嘶!” 齿尖刺入完好无损的皮肤,却避开下方结痂的伤口,咬住了手腕上心心念念的小黑龙。周围蠢蠢欲动的小触腕打着卷儿缠过来,厉曜喉结一滚,下意识想抬手挣脱。 “别动。”梁寰稳稳攥住他指尖,触足缠上他腰腹:“此处你割开放过血,想废了右手?” 厉曜怔了怔,嗤笑道:“陛下舍不得?” 梁寰垂眸舐去血珠,咬破的皮肤连带着先前的割伤,一齐愈合如初:“难吃,朕用餐都是在御膳房,厨子手艺不行要拖出去斩了的。” 厉曜闷笑,抬手捏了下梁寰的侧脸:“那您也是落魄了,怪我喽?真不好意思陛下,我的血没能进化得色香味俱全。” 梁寰手搭在他后颈上,笑着点头。 “那换这儿?”厉曜耸肩,反手指了下自己的锁骨,新生的鳞片正泛着金灰色,“刚长的,嚼起来嘎嘣脆。” 触腕骤然收紧,脊椎窜过寒意,厉曜想起墓中初见祂苏醒的压迫感,猝不及防撞进对面温热的怀里,梁寰埋头贴在他颈侧,柔软的发丝蹭了蹭鳞片缝隙。 新鳞与肤色交界处蜿蜒着碧莹莹珠光质感的过渡带,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蚕食肌肤。 指尖轻抚,捕捉到呼吸间人体轻微的战栗,梁寰慢条斯理地咬住龙鳞,像享用供奉的餐点般一点点拆食,舌尖抿着一小块鳞片,唇齿间带去湿热难耐的痒意,厉曜忍不住皱眉。 “你心跳太快。”梁寰的声音闷在他肌肤间。 “废话,你戳到我麻筋了!还有,”厉曜揪住梁寰一把头发,骂道,“陛下,弄得我脖子特痒,你知道我多努力憋着不笑吗?” 梁寰笑:“厉曜,你是不好意思了吗。” 呼出的热气撒在他锁骨上,这么一笑,厉曜头皮发麻,曲起腿猛地一抬手推开梁寰的脑袋:“你爱吃吃不吃拉倒,啃晚饭的时候正常点,别搞得太肉麻。” “朕很正常!”梁寰微微眯眼,疑惑道:“又不是茹毛饮血之辈,难道要直接把你整块骨头撕下来才算好?厉曜,明明是你在无故排斥朕。” 梁寰嘴角压平,警告道:“厉队长莫不是想出尔反尔。” “我——”厉曜木着脸,生无可恋道:“我哪有,上来就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?” “朕自然知道你最是信守承诺之人。”梁寰似乎满意一笑,揽着厉曜的后颈,安抚般贴近他的脸低声道,“旁人朕皆不了解,只有你值得朕信任。” 厉曜毫不发虚,抵上梁寰的额头,鼻尖相错,近到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:“你的命就是我的命,陛下相信我最好。” 两个总部最担心的祸害,在床头耳鬓厮磨地低语。数据异常,监测仪发出刺耳鸣响后骤然黑屏,夜色暗涌中只剩蔓延开的触足在发亮。 “不够。厉曜,朕需要‘得到’更多。”梁寰抵着他额头呢/喃,微凉的指节按住他的后颈来回摩挲,“你知道的。” 梁寰神情专注,帝王鸦羽般的眼睫半阖,发丝如纯黑的绸缎顺着脸庞垂下来,落在厉曜的脖颈间,漂亮得目眩神迷,无声蛊惑,仿佛在引诱信徒自愿献上什么。 厉曜耳边好像响起嗡鸣,眼前一花,古墓中见到的诡谲壁画从脑海闪过… …蒸腾着血腥气的空气里勾出暗潮汹涌的弧线——像墙体上镌刻的图案,信仰供奉的人造神享用活祭,厉曜隐约想起小时候听的故事:水妖缠住落难者,诱导船员在天籁般的歌声中走进海里,祂喜欢拽着人到深海中溺死他,再啃食殆尽……偏要施舍食物近乎温存般的假象。 ‘被影响心智的人,终会抛弃人性,为祂献上一切…’ 温度节节攀升,身体内的每块骨头都隐隐发烫,叫人喘不过气。 脑子发闷。 厉曜摸到床头放着的手环,电光石火之间化成匕首往掌心一划,深吸一口气:“觉得不够吃?早说啊,管够。” 血液中夹杂着暗金色碎屑流淌,溅在枕头上,升华出蜂窝状的孔洞。 “朕要的不是这个。”梁寰压住不知为何陡然升起的怒意,用力攥住他淌血的手,触足缠成绷带,镇定自若道:“是契约,厉曜。” 祂指尖点上厉曜心口,鳞片如退潮般缩回锁骨:“你正在变成朕的祭坛。” 腕足的冰凉黏腻如活体水银,与浓稠温热的血淌在手上的感觉两相混合,甚是怪异。 不过很快,触足舔舐好这道伤口,依依不舍地卷起他的指尖,像几条圆润的丝带,小蛇一样趴在厉曜掌心,仿佛在期待人的表扬。 厉曜敛眸,不自然地抖了下手心,将触足拽下来,恶狠狠地搓成一把毛线团,警告道:“陛下,我这干的是正儿八经的有偿献血工作,叫你的小分身们别老动手动脚,这是另外的价钱。” 梁寰愠怒道:“那你先松开朕的部下。”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,时针与分针重合。 ‘本记录已通过SIB-信息分析部验证,标准时间:新纪元137年3月15日0时,星期五。’ 「警告阈值未触发…已连续运行…六小时…监测日志上传成功…」 莹蓝色的屏幕发出光亮,接收到的同步数据在分析部实时呈现。 (中) 指针走到下午六点,形成一条直线,呈现出独特的平衡感。 「记录仪启动,新纪元137年3月14日18时。 [操作员认证] 裴仲/SIB-监察部 主契约体:梁寰 协同锚定体:厉曜 安全许可:3S+(临时授权)」 裴仲将黑色仪器推到茶几正中,屏幕上亮起刺目的蓝光。 梁寰眼神平淡,扫过裴仲递来的文件。 “异化物留存居住保密协议”。 一手端起茶杯,指尖轻点桌面,梁寰声音不急不缓,却有意透出点压迫感:“准备的倒是周到,不过我不喜欢被约束众多。该签什么样的协议内容,还要你们考虑清楚,可别出尔反尔为好。” 裴仲眉头微微一挑,没想到梁寰态度会忽然如此直接:“我们并非对你有任何恶意,只是为了确保双方的安全,避免意外发生。 契约特殊,若有差错,不仅对周遭事物,对你们自身也有巨大影响。签署这份协议,是对所有相关方负责。” 梁寰笑了笑,神色中透出一丝轻慢: “对我负责?还是对你们的实验结果负责?告诉你正在听着的上级,既然真正目的只是怕我和厉曜失控,威胁到你们的利益,那就拿出诚意来。” 裴仲神色一沉,嘈杂的轻微电流声响动,他按亮耳边的回应键镇定道:“目标存在异议,申请介入。” 梁寰笑眯眯道:“所谓协议,不过是想把我们控制在官方的视线下,可以理解。” 桌上运转的记录仪嗡嗡作响,梁寰盯着看了眼,语气中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好奇:“不过,我倒是很感兴趣,签了这个协议之后,你们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‘保证’?” 裴仲神色依旧沉稳,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毛茸茸的异化物,像是一团白色小鼠。 点心大的小鼠趴在他掌心,人高马大的裴仲站起来托着它,空气中投射出字迹,裴仲淡定地一行行念起来,似乎梁寰刚才的挑衅并未对他造成影响: “管理局会提供最先进的技术,确保你们在‘共生’状态下的稳定,在紧急情况下及时介入,避免出现无法控制的局面… 我们承诺,对于高自主权神嗣,由合作代替干涉。签署此协议后,你将隶属于契约管理部,获得新纪元居民权,享有本部成员的最高权限。吱…” 小鼠“吱啾”叫了两声,蓬松的尾巴打个圈绕着裴仲的食指,裴仲用指尖凝出瓜子似的灵感,面无表情地喂给它,小鼠咔咔啃完两片,爬到裴仲头顶上睡着了。 裴仲头也不晃地说道:“作为你的监护人,厉曜已经从民间分部调至行动局。” 梁寰笑了笑:“他不做那个第一组队长了吗?” “厉曜测试资格达标,进入特别行动部接取了你的特定监护任务。” 梁寰轻轻挑眉,似乎在权衡裴仲带到的这一连串声明。 签署协议关乎到后续的行动自由,若厉曜脑子清醒,一定会多争来些筹码到手里。绝不该轻易答应,而明面上只得了个职务调动的头衔。何况正式揽下这职责,今后必然要长期在家,与虚职无异。 更靠近核心,却无实权,反而更要受上层的直接指使,还不如他做个无法无天的小队队长,厉曜竟然会同意? 梁寰沉下心来…凝聚灵感落在黑龙纹上,恰好迎上一对目光…心念微动,梁寰压平嘴角,暗自传声道: 还有多久才好?厉曜。 “别动!至少十分钟不准动。”苏牧嵘接好管子,对厉曜大喊了一声。 休息室内,苏牧嵘将针剂推入检测仪,屏幕数据陡然暴涨。 “你心脏负荷是常人的数倍。”她指了指仪器上跳动的分析图像,鳞片纹路蔓延至厉曜的锁骨,“先打一剂隔断,勉强能延缓下污染程度。按目前这个侵蚀速率,最多三个月,你会彻底变异成——” “苏老板,”厉曜忽然拽过衣领,针头险险擦过他的颈动脉。 刚想骂道真是不怕死,一看他老人家还知道留意医嘱,没让身上串着的治疗管移位,他还叹了口气,苦大仇深道:“我付钱是让你修水管,不是来咒我死的。” 苏牧嵘肩头水母疯狂闪烁,气得够呛,她伸手摸了摸表示安抚,对厉曜强调道:“哪怕理想状态下,北梁墓里的共生体也活不过半年!你明明看过报告。” 厉曜松手轻笑:“所以你们搞了个临终关怀套餐?”他踹了脚监测仪,屏幕上跳动的“死亡倒计时”:87天23小时。 医生和犟种聊不来半点,苏牧嵘晃着蓝色药剂:“阻隔剂注射完还要三小时才能代谢完,期间不能有血液流失,否则会触发排异反应——别瞪我,谁让你非要隐瞒契约反噬的。” 苏牧嵘框框一顿调整治疗数值,一边强调道:“你体质再好,也要想办法九十天内中止契约转化,否则你的人性保不住了。” 厉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:“我不是早就不算人了么?” 苏牧嵘僵了一下,转身去开治疗舱。 厉曜不甚在意,瞧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小尾龙走神,冷不丁听到耳边响起一声: ‘还有多久才好?厉曜。’ 厉曜一愣,药水输进体内,“清洗”血管有点影响判断力,茫然地眨了下眼,才缓过来是那位大皇帝的声音。 他轻轻踢了下舱门,扯着嗓子说道:“哎那个小苏啊,梁寰刚问我什么时候下班?” 苏牧嵘懒得听他鬼话,面无表情地调好程序,把舱门一合,面不改色道:“别想了,好好躺四个小时!” 厉曜挂着一身的细管,塞进治疗舱里抬只手都困难,半梦半醒间回道: 要我躺再四个小时呢陛下,无聊了可以睡会儿,都自己家。 我好了就出来就找你。

‘无聊了可以睡会儿’。 梁寰笑了笑,看向裴仲头上睡得正香的鼠类,温声道:“把它叫醒。” 裴仲微不可查地拧眉,小白鼠悠悠转醒,吃了一片灵感瓜子,空气中有淡光波动。 梁寰静看这俩互动,微妙地碍眼。 “这么重视我和厉曜的问题,想必一定拟了不少备案吧。”梁寰捏着青瓷茶杯,指尖在杯口慢悠悠打转,“把你们拿得出手的方案给我过目一下。” 投影逐渐实化,一份《神级异质体共生备案协定》送到了梁寰面前。 协议色泽特殊,皮质纸张好像在呼吸,条款文字随梁寰视线移动而扭曲,祂略带嫌弃,不愿意接过。 裴仲补充道:“重要文件由有契约效应的异化物构成。” “四个小时。”梁寰支着下巴,触足慢悠悠卷起茶壶给自己添水:“我们来好好一条一条谈谈,协议内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