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寰黑沉沉的目光扫过他的侧脸,停在他手腕上。 触足无声绞紧,鳞纹下的血管泛起青紫,厉曜指节微微发白,面上却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。 “好。” 梁寰的话音未落,厉曜突然反手扣住腕间触足,刀环在掌心无声化形,皇帝陛下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地,八风不动,冷光映出两位的扭曲倒影。 厉曜却刀锋一转——不是朝向梁寰,而是猛地刺入自己的手臂! 鲜红的血夹杂着暗金色血液从伤口涌出,刹那间触足骤然僵直,梁寰瞳孔微缩,厉曜趁机抽刀后退,血珠随他的动作甩在茶几上,腐蚀出细小的焦痕。 “陛下,自己硬要剁手煲汤就算了,不打声招呼就想往我血管里塞权柄可不太厚道。” 他随意地在梁寰衣角抹了把血,甩了甩发麻的手腕,糖盒从破损的制服口袋滑出,咣当砸在地上,厉曜笑道:“我刚夸完你宽宏大量呢。” 梁寰垂眸盯着血迹,地毯上的触足缓缓缩回袖中。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湮灭,房间陷入更浓重的昏暗,只有灵能光晕浮在两人之间。长久的寂静里,检测仪发出断续的嗡鸣。 “朕饿了。”梁寰忽然说。 厉曜瞥了一眼地上,糖块正被残余触足悄悄卷走。他嗤笑一声,抬脚碾住那条偷食的权柄:“早这么直说不就行了,我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,您刚给我吃了晚饭,我也该让您饱餐一顿作为回报。但先说清楚——” 触足在他靴子底委屈地扭动,厉曜俯身捡起他的糖盒,剥开一颗塞进梁寰掌心,笑得阴森: “下回再不经过我同意,拿我做培养基养你的小触/手,我就把你这些透明发光小灯泡全切了丢进油锅里,炸到两面金黄。” 梁寰面无表情吞下糖,喉结滚动时,触足卷起抹布把房间复原得整洁干净,厉曜手腕的龙鳞纹路泛起一道金芒,伤口缓慢愈合。 眼见着这闻所未闻的一幕,厉曜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,啧啧称奇:“陛下,我当你下厨只是一时兴起呢,没想到你还真有家政功能啊?” 神迹用在这个领域还真是从没听说过,这位皇帝倒没有杀鸡焉用牛刀这种讲究? 梁寰差点无语凝噎,他平静地问道:“所以,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朕‘吃饭’——” “叮咚…!” [认证通过,权限审核完成,通行授权已生效。] [通行倒计时:T-03,T-02,T-01,访客已通过第一道屏障,当前来客数:2人。] 铃声急促地响起,电子音刺破了室内的寂静,回荡在玄关一隅。 厉曜坐起身来,偏过头垂眸与梁寰对视,一时没说话。 梁寰脸上一抹笑容温和浅淡,不慌不忙地问道:“快有人来了,不先去开个门吗?” “…累了,不想动。等他们走过来还要三分钟。”厉曜眉眼轻松肆意,双手抱在胸/前,倚在沙发柔软的靠枕上仰头懒洋洋道:“宝贝儿,帮个忙呗,你顺手的事。” “哦?”梁寰挑眉,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,目光如同蛛丝一寸寸掠过厉曜露出的脖颈,定定地落在他的脸上,仿佛怪物在试图剖析另一个异类。 怀疑也好,试探也罢,祂都早有预料——从决定光明正大在饭菜中加入「同化」作用的权柄,便未打算瞒过任何人。此举不过是一次尝试,顺便借此观察厉曜的态度… 可见厉曜城府颇深……行事风格倒也有些难以捉摸。 梁寰摩挲着他袖口的暗纹,如同把/玩盛着鸩酒的器皿,见厉曜没有动弹的意思,梁寰忽而轻笑了一声,愉快道:“朕觉得,你的反应很有趣,厉曜。” “哦?难得啊陛下,”厉曜同样挑了挑眉,面不改色回了句:“怎么真的笑得跟朵花似的,你突然爱上我了?” ‘第一组厉曜队长,你坐着一动不动在干什么!别光顾着调/戏任务目标,你是来辅助调研工作的,你不是来谈情说爱的!’ 植入皮下的耳麦发出轻微的电流声,通过耳骨传入脑内的喊叫声语气间充满了气急败坏,厉曜忍不住偏了偏头,不以为然地往梁寰肩上一靠。 ‘…重复一遍,厉曜成员,请不要消极应对,否则后果自负!’ ‘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、你的最终诊断结果不准确!这次行动可是基于…你仅有0.6%的可能性被异化物洗脑,才特批让你拥有知情权的!’ 滋滋的噪声一下子更大了,技术部的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孙子在耳麦里怒吼,还代表上级发号施令要他配合监察任务,厉曜既不按耳边的回应键,也不挂断,权当耳旁风。 「诊断结果存疑……人员即将到达,立刻确认联系人厉曜意识清醒度——」 “叮咚!”门铃再度响起。 厉曜不耐烦地皱了下眉,与梁寰四目相对。 梁寰笑着挽起袖子,指尖一转,掏出枚从厨房里摸出来的刀片。 “不躲开吗?”梁寰慢慢靠近,脸上笑容浅淡,指尖在厉曜领口虚划,如同在丈量毒蛇的七寸,“也是,厉队长胆大包天的很,刚才把我都吓了一跳。” “就在这屋里,你说说我能往哪躲?”厉曜闭上眼睛,屏住呼吸以防把气息撒到梁寰脸上,他哼笑道:“要杀我有的是办法,难不成,打算拿这个小破刀片解剖我?” 厉曜睫毛未动,喉结却随吞咽轻擦过刀锋。 刀尖顺着锁骨下滑,勾开制服旁边的纽扣,扣子清脆的坠地声里,耳麦中传来心率检测愈发尖锐的警报。 “厉队长这般作态,倒是让朕想起一枚承上来待沽的玉璧——”梁寰贴近耳畔,语调凉丝丝的,“可惜磨损得厉害,使者上供,就等着朕来瞧个明白。” “不过,朕挺喜欢的。”梁寰笑了笑,刀锋忽然上移,在厉曜耳垂上轻划,挑出了一枚纤薄的生物芯片捏在手中,微微用力,破碎的声响清脆,沾了点血迹的芯片顷刻间裂成粉末。 浅蓝色无机质粉尘飘落到地上,晶莹剔透,带来沙砾般擦过指腹的灼烧感,有浅淡细碎的金芒在指尖逸散。 梁寰笑意加深,亲了亲厉曜的耳垂,心念一动,贴心地为他治好了这点伤口,人畜无害地温柔道: “别同朕置气了……你我好端端地在家,却处处都喧哗个没个消停,朕知你一定觉得吵闹,不若朕帮你解决一下,可好?” 厉曜一言难尽地看着他,立即捂住红了大片的耳根,穿上了外套,才明知故问道:“宝贝儿我好像是突发性耳聋了,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 梁寰压平了嘴角:“你执意想让朕去开门?” 明明吃出饭菜有异,却佯装不知,配合计划服用权柄,仿佛在帮朕;自然,隐而不发也是聪明之举,可他偏偏又要明说暗讽,轻飘飘点破,实在叫朕不爽…… 何况他既然同意了官方的监管方案,见朕有动作,却不先下手为强,只是把神血剜了出来,现在还要继续粉饰太平,装模作样让朕来决定? 黑沉沉的视线盯着厉曜,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,厉曜头皮蓦地一麻,凑上去一把揪住了梁寰的腮帮子,没好气地往外捏了几下,色厉内荏地骂骂咧咧道: “不想开就不开,眼珠子使劲瞪着我/干嘛?跟只丧尸似的!你是变异了想啃我脑浆吗。” “朕没有。在北梁,从未有过食用百姓脑浆的习俗。”梁寰故意用视线慢悠悠地扫过他的额头,拍开他大不敬的手,露出个昙花一现般明亮的笑容,兴味道: “既然有你担保,那为了我们共同的家着想,朕接见一下外人倒也无妨。” 空气中涌现出一瞬诡异的波动,泛起水纹状褶皱,带着金属锈蚀的涩响。啪嚓一声解锁,门忽然缓缓打开了。 外面传来一个惊奇的叫声:“欸?”,苏牧嵘疑惑地探出头:“没锁门?突然自己开了?有人吗——” 厉曜打了个清脆的响指,站起身说道:“在的。” 苏牧嵘扫了眼屋内这两位略显亲近的距离,她肩头趴着一只透明水母状生物,生无可恋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她干笑了几声,默默问道:“我来的不巧了?” “哪里哪里,苏老板来的正是时候,刚好吃完晚饭,没你们的份了。” 厉曜瞧了一眼门外,潇洒招了招手道,“老裴,既然来了就也进来坐坐呗。” 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高大男子正是裴仲,前胸口袋里揣着一只毛茸茸的契约异化物,他在旁边站定,出示光屏身份证件,上面清晰地标明了[北梁遗地-特级任务-地方临时特派员],背景中映有一片古墓内的壁画浮雕。 裴仲面无表情道:“打扰了,厉队,异能收容所接到紧急任务通知。总部下令由我负责监管,并协同苏博士护送异研所提交的综合报告。” 沙发上的皇上大人坐姿端庄大气,充满威严,毫无要发作的迹象,只是触足伸过去卷住厉曜的手腕,拽着他坐回了身边。 梁寰礼貌地抬手向旁边的沙发一指,微笑示意道:“苏博士,裴先生,请坐。” … 唰。 … 报告切换成梁寰要求的仿真纸质文件,推了过来,是一份详尽的《北梁遗地神祭「契约者」生物-异能综合能力诊断与评估报告》: … 受检者:厉曜 检测日期:新纪元137年3月2日 检测机构:异能研究所 … 唰。 纸页轻轻翻动,目光扫过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一齐停留在能力评估的某项数值上。厉曜坐没坐相,半躺在沙发边上,和梁寰亲亲热热地紧挨着。 ‘…目前的综合能力为2S+(心能)、A+(灵感),虽然未能完全恢复至3S+的巅峰状态,但在契约后,其身体机能确认得到了全面的提升。’ “嗯?”厉曜低头自语,眉头一皱,似乎是在惊讶,神情有些复杂,这些指标他都十分熟悉,但变化极大,果不其然远远超出了正常的波动范围。 房间内气氛逐渐凝固,仿佛空气中悬挂了一根无形的线,紧绷着,等待某个瞬间将一切引爆。 而梁寰坐得端正,端起青瓷茶杯吹了吹,抿了一口,好脾气地任凭文件一页页翻过,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厉曜,仿佛他才是这场博弈的真正中心。 “有何发现?”立即注意到厉曜的反应,梁寰了然,不急不慢地开口道。 … 唰。 … 厉曜抬起头,眼神与梁寰对视,他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把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镇定自若地查看那一行关于‘契约者’潜在危险评估的条目。 厉曜勾了勾手指,在这行数据上点了一下,语气很是充沛的电子音播放了出来,每个字都念得抑扬顿挫: … 「契约共享度」6.9% 「拟态共生体」分类 … “什么意思?没上过学我看不懂。”厉曜装模作样笑了一声,彻底打破沉默,他撑着脑袋枕在手心上,嚣张地敲敲光屏,朝众人说:“先来跟我解释一下这几个呗。” 苏牧嵘瞬间会意,咳了声清清嗓子,开口道:“梁先生,厉先生,由于献祭未完成,你们正处于契约延续状态,可能会保持相当长一段时间。” “明白的很,不就是一次性消耗术,给我变成可持续发展了吗。”厉曜哼笑了一声,倚在沙发上,语气十分干脆利落:“你们可以少说点废话。”显然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,只是耐心地等苏牧嵘接着说。 梁寰微笑颔首,点头表示赞同。 苏牧嵘拧眉,努力组织语言,好像在思考应该怎样解释清楚,她无意识地摸了下防护服上别着的工牌的金属边框,纠结了片刻,正色道: “‘契约共享度’是指融合程度,也就是说,作为契约者,你们的思维和意识,有了一定程度的共享和互通,出现耦合现象,曾经有实验体因此脑溶解。” “虽然6.9%的数值看起来不高,但你们才刚刚结契,在初始阶段这已经是极为少见的了。” “意思是说我和梁寰太有缘分了?”厉曜戏谑道。 “…事实就是如此。”苏牧嵘一言难尽地看着对面的两位新婚夫夫:“你们的匹配度非常高。唤醒梁先生的仪式之所以会成功,也是因为这个前提…” “那些非法研究的仪式建立了墙,打开了神嗣维度的「通道」,但那些实验员又无法进入,也不能唤出神嗣,过多的实验甚至扭曲了整个空间。” 厉曜笑着看向苏牧嵘,眼底却凝着冰:“话说你们异研所剖异化物脑浆的时候,没顺带查查自己人的脑子?” 他沉下脸来,没忍住冷笑了一下,用力地咬紧上槽牙,嗓子发哑: “违规实验了这么久,造出了天大的动静,却事到临头了才发现有点不对?还只派了分部的成员带队去查,古墓内部到处都是空间乱流,那些人差点全部死在遗地里!” 厉曜咬了咬牙,扭过头诘问道:“佣兵的命不是命?技术部到底是干什么吃的。”